原题目:扬之水“家长”七十忆旧:因书结缘,情牵一生

冰川思想库特约撰稿 | 姚峥华

赴北京之前,与赵丽雅先生(扬之水)约见。她说,正好“家长”(赵先生的先生)写了一本书,可以送你们。便好生期待。

书终于拿到手里,褐黄色纸面精装,上着墨字“七十忆旧”,副题目为“和怙恃在一起的日子”,作者李志仁。没有书名页,没有书号,没有责任编辑,没有出版社,没有订价。

▲《七十忆旧》(作者供图)

赵先生说,嘿嘿,非卖品。大侠好奇地想猜猜出品方,赵先生连忙阻止,笑着打岔,你猜不到的。那就不猜了。

这是亲朋好友级的馈赠礼物,异常珍贵。

“家长”弥补说明:自己退休多年,手懒,老伴常劝他写怙恃亲的过往,但他一直没有下决心。年到七十,影象日渐淡化,便想着把自己与怙恃生涯的点滴纪录一下,保留下来。

01

书分“生涯中的平时与不平时”、“十年浩劫”、“金色的晚秋”三个部门,母亲的小脚、父亲的身体我们的婚姻……小家庭与大时代,大事件与小情绪,张驰有度,收放自如,每章篇幅不长,却言简意赅,回味深长。

书后附有“旧影录”,有“我”“妻子”“我们一家”,与其说老照片见证历史,不如说旧时光因了影像复生眼前。大侠指着赵先生童年、青年和中年时代的照片,惊呼,完全是个小姑娘。“家长”您昔时是拐卖儿童,骗婚嘛。

赵先生的照片在书中是第一次公然面世,青春幼年,英气十足。黑又亮的大眼睛,镶嵌在苹果般的圆面庞上,忽闪忽闪,康健得可以拧出水来。

▲扬之水年轻时(作者供图)

我记得《念书十年》里有她的“金花”照,正是那一脸喜相,一手娟秀的小楷,一脑门饱读诗书的识见,被张中行、徐梵澄、谷林、金克木、邓云乡、金性尧、王世襄、冯至一大批老先生另眼相待,郑重夸奖,纷纷结下深挚的友谊。谷林先生写给扬之水信件,从1990年至2008年18年间一共156通讯。

信中种种仰面:远公、水公、于公、远兄、飞兄、水兄足下、丽兄、雅兄、丽雅道兄、丽雅如弟、丽雅大妹、谷风大妹、亲爱的老朋友……可以看到他们“熟不拘礼”,称兄道弟。

徐梵澄先生每当赵先生造访后告别,总要送到门口,一再嘱咐,“要常来才好,我感受很空虚。”他原本不给别人看原稿,但对赵先生却是破例,“这是妹妹要看,没有办法。”

金性尧先生更视她为文章知己,不惜文字地谈及两人的共同点:“我们的文章,也可以说毫无意义,但有才气这一点是显著的……厌凡庸,厌头巾,厌婆子嚼舌。有审美力,情绪质,无理论基础。喜博览,爱书如命,手不释卷……”

“美”、“雅”、“秀”都不足以形容赵先生。

昔时被“家长”领着见李家家长,一家之主的母亲对赵先生下了一句评语:这孩子讨人喜欢。一语定乾坤。

02

四十年前,也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,他们因书结缘,今后情牵一生。

据“家长”书中透露,1974年,他回城,干活时碰着一位小姑娘,“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,面庞儿白里透粉”,眼前一亮,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▲扬之水青春时代(作者供图)

小姑娘干活之余,不爱语言,在角落里静静地看《新华词典》。他看她爱书,就从书上入手。回家陆陆续续拿了《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》《老残游记》《镜花缘》《叶尔绍夫兄弟》等书借给她,最后没存货可借了,把《文史资料》也献上。

经由一年借书还书打底,两人的情绪在通讯中取得可喜的提高。

在“家长”看来,那时的赵先生在单元人品好、勤快、事情不惜力,是党员,怙恃也是革命干部。而他自己的父亲是反革命,自己属条件欠好的一方。但难题与机遇并存,他迎难而上。岳父在要害时刻起了要害的作用。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。

国家恢复高考后,“家长”考上了大学,赵先生虽成就过了分数线,却因超龄错失修业机遇。于是两人便走进了婚姻殿堂。哪知第二年学校又放宽条件补招,但此时赵先生已经有身,不可能再圆大学之梦。

“家长”在书中写道:“那时她一起哭着回家。”那份委屈,让“家长”记住了一辈子。

▲两人年轻时的照片(作者供图)

“家长”说,婚后多年,这件事一直提醒我,鼓动着我,不要忘了“将功补过”。“家长”是一言九鼎的人,说到做到。在《〈念书〉十年》里,我们险些可以天天看到“家长”的身影——与“志仁一道”,或是“搭志仁的车”。

03

上世纪八十年代,国家经济还算匮乏的时刻,“家长”就职某经贸单元,经常出差谈判做生意,经济条件在同龄人中当属上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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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只陪着赵先生买了许多书,还买了许多影碟和音乐碟,看了许多场影戏,日子过得浪漫又温馨。

赵先生流水帐般地纪录了每次买书的书名和数目。“在文物出版社购得《明式家具珍赏》(120元)为购这一册书,与志仁不知磨过多少次嘴皮子。”这该是1987年的事,那时的120元的确是大数目。磨破嘴皮子,最后得逞。

详细纪录的另有:“5月10日,在北戎马司礼堂看美国影片《斯巴达克思》。6月24日,往首都影院看美国立体声片《茶花女》。8月18日,在影戏资料馆看法国影片《梅亚林》。10月3日,往经委礼堂看波兰影片《紧要出路》。10月9日,在影戏资料馆看美国影片《屏开雀选》……12月8日,在大华连看两场:《玛丽亚·布劳恩的亲事》、《莉莉·玛莲》。12月14日,往大华看《弗里德里希》。”

再看“1989年2月4日,下昼与志仁相约在音像商铺碰头,购得唱片若干。2月5日,与志仁一起在王府井外文书店购得唱片若干。3月18日,志仁陪我往协和医院,后往灯市口唱片商铺购唱片若干……”

▲扬之水《问道录》署名(作者供图)

1987年“家长”从香港回,为赵先生订购了一台彩电,一台音响,又给她买了三套半衣裙和六套邮票。“原本还买了一盒香港点心的,遗憾的是在换汽车时丢失了。”

放今天,绝对是当众撒狗粮,羡煞一干痴情男女。

有意思的是,赵先生在《念书》杂志当编辑时代,与众多老先生打交道。“家长”除了做好服务事情外,有时难免“疑惑”。

看赵先生1991年6月7日日志,“月前先生(徐梵澄)曾有信来,云家中备有蛋糕,虽不甚佳,但尚可食。因急忙登程,未及前往。当日已悟到此蛋糕非彼蛋糕,或另有所指。归来,志仁问起:社科院宗教所可有什么人约请你去吃蛋糕?言下颇有疑色。今日先生乃道:前番蛋糕云云,是否会得其意?是我的几篇旧作,又未便明说,现请你拿去看看,能否用。”

谢谢这份事无巨细的全纪录,留下了两人情绪见证的极其名贵的文献资料。

04

须臾不离。这是赵先生微信里发我的。意思是有事找“家长”,就能找到她。他俩一刻没有分开过。

实在赵先生不说,天底下的人都知道。

自从我第一次见赵先生起,她与“家长”总是成双成对,未曾走散。

▲扬之水与“家长”二人在深圳(作者供图)

单我印象中,有迹可查的就有几例:

2005年扬之水应邀赴深圳念书月首场论坛,讲古人饮食,“家长”护驾。

2012年秋天,扬之水应邀到深圳关山月美术馆举行讲座,会后,读者排队署名,排场拥挤。“家长”笃立身边,掀着书页,以便她下笔题签,两人配合默契。

2012年冬,北京,与时任世纪文景总经理施宏俊一行饭聚。扬之水戴一顶“耐克”小绒帽,说,“家长”买的,一人一顶。

2015年扬之水应深圳博物馆之邀做讲座,谈宋代的花瓶、茶事。“家长”陪同左右。现在尚书吧还存有大量照片为证……

2014年我的第一本小书《书人·书事》就写道:“在深圳,在北京,在全国各地。只要有扬之水的踪迹,就肯定有‘家长’陪同的身影。”

如果说,以前赵先生出门,“家长”到处守候着。现在,“家长”出门,赵先生肯定紧跟着。为何?赵先生说,怕他走丢了呵,怕他摔了呵。

“家长”不甘示弱,顶了回来:要害是我上车后,人家总给她让座。赵先生佯装生气,附和着,真是,我还比他小好几岁呢。

一转眼,“家长”竟然七十有二了。

05

请“家长”署名,“家长”油滑地问赵先生,怎么写?

赵先生说,就写雪呆子。大侠 *** ,怎能没有我?赵先生说,加上大侠。我说,雪呆子OK先生。这是昔时我们在天涯“闲闲书话”的ID。

幼年的小航是资深潜水员,正是他向妈妈讲述论坛里的风云变幻。以是,等到我们碰头时,赵先生对OK先生对雪呆子是熟之又熟了。问小航的ID,赵先生笑而不答。现在,小航已升级为爸爸了。

▲《七十忆旧》“家长”的署名(作者供图)

爽性写“小姚大侠”,正好一大一小。赵先生给“家长”出主意。

“家长”又油滑地问,小姚大侠贤伉俪?伉怎么写?是火字边吗?赵先生脸露无奈,手比划着。

然后考我,南方人知道火字边的炕吗?固然。北方冬天取暖和的石床。我脱口而出,幸庆不是《诗经》里的典,没有被考倒。

“家长”又问,俪是哪个字?人人都笑了。他倒是一脸无辜。眼前他们俩,一唱一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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